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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玉戈见他不吭声,就轻声说,“咱们是去年六月十六成的亲,成婚刚好半年,你忘了也不要紧,我来告诉你!”孔竹安见她如此体贴乖巧,便微松口气,点头称好。文玉戈想了想后,有些忐忑的问,“那么公子,你还记得些什么,还是,全都忘了?”
孔竹安坐直身子,含混道,“记得,记得一些。”“记得什么?”“孔竹安,金陵人,家中长子,父母双亡,娶你文小姐为妻,现在洛阳求学。”文玉戈听了他的话,眨了眨眼睛,抿嘴笑了。“你笑什么?”“也是巧了,大家这几天说什么,你便记得什么,”她皱了皱眉,“还有,不是洛阳,是洛邑,洛阳是什么,也是地名吗?”孔竹安清了清喉咙,没说话。文玉戈却若有所思的接着问,“你什么都不记得了,对吗?可你非但不着急,还极力遮掩,拐弯抹角的套我话,又是为什么?”
孔竹安被她这一连串的话问得气苦无比,他真是小看她了,这是十来岁孩子该有的心智机变吗?他这样的年纪,竟然被她抓住要害问得哑口无言。可他不遮掩还能怎样,总不能和人说,这具身体已经换了个芯儿,我是穿越来的吧。孔竹安自嘲一笑后,在心中暗骂,“真是倒了血霉,一来就遇见个人精!”
就在这时,摇光从外面匆匆进来,一脸喜气的说,“夫人从颍川回来了!这就过来!”文玉戈眼睛一亮,开心的说,“真的吗?太好了!”正说着,就见窗外远远走来一位华服妇人,孔竹安看着这身影又心烦起来。就在起身迎接文夫人前,文玉戈若无其事的对他轻声说,“是我母亲!”孔竹安颇感意外,却也很领情的冲她点了点头。
文玉戈搀着母亲进屋后,孔竹安本想站起却被文夫人拦住了,“孩子,别动,身体还没好,不要拘礼!在颍川收了信可吓坏了我,好在是醒了,也是咱们家里的造化,”说着,她望向女儿,“进来的时候我听人说了,现在还不能说话,对吗?”孔竹安神情复杂的看着文玉戈,文玉戈冲他安抚一笑后,转头对母亲说,“还不能,不过太医说过些日子就会好,母亲不要担心!”文夫人闻言松了口气。与此同时,孔竹安也在心中长舒口气,暗叹,这姑娘,灵!
文夫人走后,孔竹安在心中暗自合计,这么个小姑娘,蒙是蒙不住的,用得好倒是个助力。想着,他笑着对文玉戈摆摆手,亲切的说,“过来,陪我坐会儿。”文玉戈听了,小鹿般欢快的蹦来,轻轻坐在他旁边的床沿上,随即回过头,一双眼忽闪忽闪的望着他。孔竹安拿出逢年过节时哄熊孩子的好脾气,很有耐心的循循善诱,“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小姑娘,的确像你猜的那样,我什么都不记得了,其实我心里很着急,可我极力遮掩不想叫人知道,是怕你,怕我身边的亲人们为我的处境担忧,因为这些日子你们已经为我担忧的太多了。”
听他这么说,文玉戈的鼻头微微有些酸,她委屈的点头道,“是我年纪小不懂事,错怪了你。可是,我对母亲说你还不能说话,也是怕她知道了你的情况会失望,所以,还不如晚几天说话的好。”孔竹安一脸赞赏的温柔说,“对呀,所以我说你这小姑娘是最聪明识大体的,你最后那句话又说对了,我晚几天还是要说话的,所以你得帮帮我,帮我想起以前的事情,好不好?我现在,也只能靠你了。”被他这么一说,文玉戈连连点头称好。孔竹安略笑了笑,趁热打铁的正色道,“既然你答应了,那咱们,一言为定!”
听他说一言为定,文玉戈忙伸出右掌,却见孔竹安是右手握拳,只留小指伸向她。文玉戈奇道,“你这是做什么,不击掌吗?”孔竹安后知后觉道,“是啊,击掌!”接着,他又自圆其说,“击掌是大人的事,你还是小姑娘,要拉钩才算数!”文玉戈嘴上嘀咕,“拉钩,没听过啊?”却还是学着孔竹安的样子露出小指,与他勾了勾。
双指一勾,千金一诺,在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,他寻到了一份小小的依仗。
“你想先听什么?其实你的事我也知道的不多,因为,因为咱们才成婚半年!”“那就不说我的事了,你可以先和我说一说,嗯,说一说这个天下!”一听他说天下,文玉戈就撑不住的乐了,“谈天下?公子你要考校我的学问不成?天下之大,我该从何说起?”孔竹安也笑了,说,“也对,不如你找几本书给我看,看完后,我有不懂的问你,你再告诉我!”
“好啊,公子要看什么样的书?我这就去给你找来!”
“史书!”孔竹安想都不想的淡然答道。
他这两个字一出口,文玉戈便是一惊,然后见了鬼似的望着孔竹安说,“我,我还没开始写呢!”
孔竹安一听她这么说,猝不及防的,他哈哈大笑起来,“你还和我说段子?就算我被撞傻了,你也不能这么跟我逗吧?”
文玉戈被他笑糊涂了,品咂出他这胡言乱语中的意思,她忙义正言辞道,“你以为我在和你顽笑?没有!真的没有!自三皇五帝以来,三千余年流传下来的皆是辞赋文章。将过往之事编纂成集,以史为书,这也就是父亲自己私下的想法而已,哪里真的有什么史书?”听了她的话,孔竹安面色一沉,讷讷自语,“没有史书,”又看了看几案上的竹简,“没有纸张,”他叹气道,“这到底是个什么朝代!”
“梁朝啊!这,自然是大梁。”文玉戈一板一眼的回答道。看到孔竹安转过头抬了抬眉,示意她接着讲,文玉戈微微一笑,用清亮的声音说,“自盘古开天辟地,及至燧人、伏羲、神农之后……”
文玉戈这一开头便一直讲到了月上中天,孔竹安听得很用心,他惊讶的发现眼前这个小姑娘很了不得,学问一流,口才极佳,两三千年来的事信手拈来,侃侃而谈。诸侯混战、众子夺嫡的事,她一样理得清、讲得明。而且,她还心思剔透的知道该侧重讲哪里,什么地方是孔竹安最该了解的。
末了,她小心翼翼的问,“我这样讲,公子你觉得如何?”孔竹安点了点头,正色道,“我信你说要写史书,不是开玩笑了!”文玉戈甜甜一笑,随即冲着外面喊道,“来人啊!开阳,我要喝水,好渴!”
开阳端来一壶茶后,文玉戈便捧着茶碗大口喝了起来,看来是渴得狠了。孔竹安便在一旁消化着她刚刚讲的东西。
这个世界,从三皇五帝到春秋战国,一切都和他曾经了解的世界一样,就连圣贤人物、文章书籍都一般无二。如果说时光是一条宽阔的河流的话,那么这两个世界的起源和前一段是相同的,可是从哪里开始,这条河就分支而行了呢?应该是公元前一百多年,那时强盛起来的不是秦国,是齐,最后,秦亡于齐,灭六国,统四海的是齐国,那个齐王被称为齐元帝。
齐元帝后未传三世便天下大乱,之后陈胜起兵而得天下,定国号为梁,梁朝传国四百余载,二百年时曾有战乱,却因陈胜九世孙陈文叔而得以中兴,一直到孔竹安所在的这个时候,中平三年,天子名讳陈慎,正值壮年。在文玉戈的口中,当朝皇帝自然是英明神武世所罕有的,不过孔竹安知道这话是做不得数的,这小姑娘的父亲是中丞,一个不小的官。你要是能在高官家人的口中听到顶头上司的坏话,那估计就离落马不远了,不是高官落马,就一定是上司落马,这样的官场规则,古今皆通。
在文玉戈的只言片语中,孔竹安还是明锐的感觉到,这个天下并不太平,外有门阀世家,内有黄门常侍,这还不算,去年灾民起义,朝廷平乱也很吃力。这眼看的内忧外患危机四伏,天下大乱也就差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了。孔竹安无比遗憾的慨叹,我怎么就运气不好,没碰上个太平盛世呢?
想到这里,孔竹安无奈的抬起头,刚好看见那个叫开阳的婢女正给文玉戈脱着衣服,褪去襦裙,只剩了单薄的白色中衣。极为讶异的孔竹安碍于一旁的婢女,欲言又止。
待到婢女出门后,孔竹安冲口而出,“你要干什么?”文玉戈眨了眨眼,“自然是睡觉了。”“在哪儿?”文玉戈指了指孔竹安躺的床,孔竹安一时间脑袋都木了,他咬着牙低声说,“可你,可你前几天不也没睡这儿吗?”“对呀,前几天你病着,怕打扰你,你现在这不是好了吗?”文玉戈说得天经地义、合情合理,孔竹安却听得焦头烂额,他把心一横,豁出脸说,“不行!我腿坏了,不方便和你睡!”
“咱们各睡各的,有什么不方便的?你放心,床这么大,我靠边,不会碰到你腿的!”说罢,不待孔竹安反驳,文玉戈就手脚并用,小兽一般灵巧的从孔竹安的脚下爬进了床里。孔竹安正想着找由子哄她走时,文玉戈却轻轻巧巧的问了句话,他一听,就觉得自己的脑袋,更大了。
她问,“孔公子,自古来从未有史书一说,我和父亲要编史书的事也没告诉过你,你怎么会知道?”孔竹安干咳一声后,顾左右而言他的问了些细枝末节的事,没想到文玉戈应付完他的问题后,接着问他怎么会知道史书呢?孔竹安见她如此执着,实在逃不过,就半真半假的说,“做梦梦见的!”
文玉戈噤了噤鼻子,一副鬼才信你的样子。孔竹安见状,反而认真起来,看着文玉戈严肃的问,“你知道我被车撞后昏迷了几天吗?”“三天半!”文玉戈想都不想的回答。孔竹安深深的叹了口气,思量许久后,面上竟有了沧桑恍然之色,“其实,也可以这样说,我用这三天半的时间做了个梦,在梦里,我活了整整三十五年!”
文玉戈见他话语郑重,言犹未尽,不似作伪,一时竟是福至心灵,“虽然你这个说法荒谬得很,可不知为什么,我却觉得你说的大概是真话,而且,我猜你一定很喜欢这个梦,喜欢到想一直待在里面,不愿醒来。”
孔竹安听她这么说,不由得会心一笑。文玉戈将锦被往上拽了拽,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,“你,给我讲一讲你这个梦,好不好?”孔竹安无奈的按了按额角,“哎,实在不知该从何说起。”“那,那你这三十多年定是娶妻了吧,妻子,是什么样的人?”文玉戈嘟着嘴小声问。“没有,没娶妻!”孔竹安斩钉截铁的回答。“为什么?为什么没有啊?”
看着文玉戈问得有些激动,孔竹安叹了口气,“开始做学生时觉得自己经济上还没独立就不能找,因为既不想依靠长辈,又不愿亏待人家姑娘。后来学上完了在穷乡僻壤的地方工作是找不到,既没那个时间精力,又碰不到合适的,就这样,蹉跎到三十多岁,”说到这里,他失神片刻,想起从前总有人说他的这些都是借口不是理由,归根结底,还是一把年纪了仍旧不开窍,没动心。
文玉戈似乎对他说的这些话兴致不高,只小声叽咕了句,“还以为你没娶妻是梦里记着我呢!”说罢,她打了个哈欠,合上沉重的眼皮,没多久,呼吸声渐渐均匀了。
孔竹安回过神儿来的时候,发现她已经睡着了,万般无奈下,他看了看对面窗子下的矮榻,下了番决心后,他忍着腿上的痛,慢慢挪到矮榻边躺下,拿起书简看得困倦后,才吹了灯,和衣而眠。
冬日里天亮得晚,待到日头从窗棂中透出光亮时,已经不早了。孔竹安逐渐感到阳光拂过脸颊的适然,一股带着馨香的暖意在身上弥散开来,他舒服的伸开懒腰,一睁眼就看见一个乌发齐腰,穿着白衫的女孩坐在他对面,他有些失望的想,我还是在这里!
女孩见他醒了,便对他莞尔一笑,晨光在她这笑意中颤了颤,这个久远而陌生的梦境,因她的笑,染上了生动鲜活的暖意。
孔竹安的身上盖着她的锦被,他掀开时,那股馨香的暖意一下子窜了出来,须臾间又消失殆尽。
“谢谢,”他握着被角低声道。
“公子不用客气,”文玉戈轻巧一笑,“对了,你怎么睡这里了?”
孔竹安沉默片刻后,指着旁边小几上的竹简和铜油灯,“看书累了就睡了。”
“你这人,记性出了毛病,脾气却不改,十多年读的书也不是一时能补回来的。以后若还在榻上看书睡觉,可要记得盖被!”
文玉戈的叮嘱,体贴里带着小姑娘才有的甜腻娇气,叫人说不出的舒服。孔竹安笑着点了点头。
这分塌而眠的事这么容易就揭过了,也没见她有丝毫不悦,就好像,这小夫妻俩这么疏离是理所应当的一样。他松了口气的同时也在心中暗暗纳闷。
这时就听见外间的门被哐哐撞了两下后,窜进来个硕大的白毛球,孔竹安还没看清,它就一下扑到了文玉戈脚下,摇着尾巴,用头蹭着文玉戈的膝盖,文玉戈挠了挠它头上的厚毛,欢喜与宠爱全在脸上,“阿丑,你是想我了吗,我这些天忙,公子病了,就没放你过来。”
说着,文玉戈侧身指了指孔竹安,孔竹安这才看清是只狗,稍稍端详后,他颇为意外的说,“藏獒?”“不,它叫阿丑,是只雪山狮子!”文玉戈耐心纠正,顺着她的话,阿丑凶巴巴的冲着孔竹安叫了两声,一脸歹相很是不满。孔竹安见它如此,不由在心中腹诽,“刚才还摇头摆尾的,现在倒想起自己是只獒了?你一个畜生学人家看人下菜碟儿,有用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