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相较于日新月异的大城市而言,小地方的环境变化总是很慢,经营停顿了多年的铜矿就更没有太大改变,实在是很容易让人想起前尘旧事。方晓璇觉得仿佛只是时间的指针晃了一晃,二十年就过去了,但她什么都没有收获——除了有了明纤,还有就是自己年华不再。
想起在这里度过的童年少年时光,以及那些青春年华,方晓璇有些心痛,那时候至少还有梦想有希望,但现在回到这里却只有惆怅,拜眼前这个人所赐,她几乎什么都快没有了。
方晓璇收回润湿的目光,她不愿再去想那些前尘往事,哑着嗓子开了口:“呆会你先回去吧,就说你公司有事催得急。”他来了好几天了,想必早已闷慌了,只是没有借口好离开。
王锐军反倒不领情的拒绝了:“我没关系的。”他知道方晓璇最心疼老实巴交的父亲,担心方晓璇心痛着急,故不肯在第一时间催她回来,现在岳父的病才稳定,他自觉有义务尽半子之责。
方晓璇沉默了一下,王锐军一向动辄就以公司有事来搪塞自己,现在居然说没关系?她觉得实在是有点讽刺,冷声道:“我有关系。”见他转过脸来诧异地望着自己,她避开他的眼睛盯着车外,“跟你呆在一起,我不舒服。”
王锐军沉默了一会,探过身来想拉她的手,方晓璇躲开他,又冷笑道:“我装不来假,你也装不像,别刺激到我爸。”她将“我”字念得重。
不料王锐军迅速接话道:“也是我爸。”他不是不明白方晓璇的意思,他们此刻的状态很容易被看破,他也不想再在这儿惹一堆麻烦,老丈母娘不是个省油的角色——虽然她厉害的一面从没对他使出来过。可他的话并不是敷衍,几十来年的交往和亲情,他与她家人早已不是简单的翁婿关系了,他习惯了将她的家人当成自己的家人来关照和依靠。
方晓璇黯然了,说实话,快二十年的夫妻了,虽然夫妻矛盾不少,但两家关系早就不分彼此。她一直将他父母当作自己父母一样照顾,为他父母的养老送终竭心尽力;王锐军待自己父母也如亲生父母一般孝顺,这点倒也真的是无可挑剔的。
车内一片沉闷。
半晌,王锐军才开口道:“先看看爸吧!”
果然麻烦事还不少,父亲虽已脱离了生命危险,但仍在观察期间。方晓璇的妈妈一见了她,便是一连串地抱怨她来得这样迟——锐军生意那么忙都早赶到了,幸亏锐军早到了,帮了不少忙,锐军没日没夜的照顾你爸,你忙些啥,这么久才赶来……
妈妈仍像以往那样对锐军不绝口地称赞,方晓璇只握紧了父亲的手不作声,好在素日她也总是听得多说得少,大家也都不以为怪。
弟媳妇罗英挺着个大肚子也在医院里看望父亲,她这已是第三胎了,前两胎都是女儿,若不是赶上了现在政策好,一向重男轻女的妈妈不知该如何了?见罗英忙着让坐拿水果招呼众人,方晓璇有些羡慕有些嫉妒地盯着她的肚子看了一会,一些心事翻腾了上来,不由情绪复杂地看了一眼王锐军,可是有些话以前不能说,现在似乎更不能说了。
有护士进来换瓶,方晓璇忙站了起来退到一旁,突然罗英过来拉了她一把,轻声责怪道:“你怎么对姐夫这个样子?”
罗英性格向来直爽,与她这个大姑子关系又亲密,说话从不遮掩,可方晓璇却吃了一惊,她以为自己已经很努力了!以前她是怎样对待王锐军的?她自己也想不起来了,也无法自然地做出来,现在的一举一动连自己都觉得别扭得很。
她和王锐军都提出来要留下照顾爸,但是被弟弟方晓栋赶出来了,拍着胸脯说这是自己的责任。难得听见晓栋说这样的话,但方晓璇心里没有欣慰,这个家的担子本来早就应该是晓栋的了,今后若离了王锐军,不知他还能不能这么有底气的说话?
妈妈照旧收拾出他们回来时住的房子,老房子房间小,卫生设施也不那么方便,以前每次回来时,总是方晓璇安排整理,照顾王锐军的洗漱。可是今天王锐军却格外殷勤地忙里忙外,反倒是他在处处照顾她一样,方晓璇打不起精神来配合,纸包不住火,这事迟早要爆发出来的。她冷眼看着王锐军少见的忙碌着家庭琐事,可音说得对,他确实并不想离婚,但是——那也不过为了他自己的利益而已!
方晓璇觉得自己在明白了王锐军葫芦里装的药后,再看他做什么似乎都格外的刺心!若不是他对于箐箐说她才是真爱,于箐箐怎么敢频频来指责自己妄想维持一段名存实亡的婚姻;想起这一年多来他的种种行为,方晓璇的心一点一点地更冷了,别看此时他在父母面前满口的“爸妈”叫得真切,回青城后怕又迫不及待地赶到他的金屋去了。
施可音发来了短信,问她父亲的身体状况可好?昨晚她俩聊到很晚,施可音劝她不要轻易举动,又叮嘱她注意调整自己的情绪,笑着说自己随时恭候着为她做好法律服务。施可音不但比自己通晓世事,人情事故也拿捏得很有分寸,虽然只一起呆了十几天,但方晓璇感觉自己对她有种莫名的依赖感。不知她到哪里了?和她母亲的相处还好吗?
回了可音的短信,方晓璇便坐在桌前翻看桌上自己以前的旧东西——妈妈的老习惯,什么东西也不舍得扔,几十年的东西也保存着。王锐军忙碌完坐在一旁看她整理东西,见方晓璇不理会他,便自己探头过来看方晓璇的旧照片,笑话她照的相片一律是同一个表情,小声地道:“你就不会笑一笑!”
方晓璇明白他的意思,又见他的手扶在膝上,想起他没带痛风的药来,便站了起来:“我记得旁边有一家小药店,一起去看看吧!”
不料王锐军手机的微信视频声恰好响了起来,他看了看忙伸手拒绝了,才站起身手机又响了,对方似乎不依不饶地坚持着。见王锐军一脸的尴尬,方晓璇冷笑了一声,走出了房间。
厨房里妈妈仍在忙碌着,方晓璇不想打扰她,悄悄地开门出来。小区里到处都洋溢着熟悉的味道,但她却觉得格外地不自在,下意识地很怕遇见熟人,所幸一路很冷清,连小药店里穿着白大褂的女孩脸庞也很陌生。
回到家,妈妈独自坐在客厅里出神,见她进来只是望着她,她不由有些心虚地问:“罗英呢?”
“我让她回娘家了。”妈妈的声音有些疲惫,不待她问又道,“锐军出门找你去了。”
“哦。”方晓璇轻轻松了口气。
妈妈拍了拍身下旧式的仿红木沙发:“坐!”
方晓璇只得坐了下来,每次他们一家回来,妈妈虽对王锐军的热情远胜于她,但王锐军不在身边就会向她询问王锐军的事情,妈妈问的问题方晓璇往往都答不上来,惹得妈妈训斥了也好几回,要她把老公管紧点。不知妈妈现在又想问点什么,方晓璇不由地有点紧张。
很长时间没与妈妈这么近距离的面对面了,妈妈的头发更加花白,一双眼睛虽然有些浑浊,但眼神还是犀利得很:“怎么了?”
方晓璇淡淡地一笑,以为妈妈指的是她独自出门的事,便将手上的药搁在茶几上,装出不经意的翻看手机:“没什么,他在打电话,我懒得等。”
妈妈的眼睛依然盯着她,仿佛要看穿她的心思,好一会才道:“还过得下去吗?”
方晓璇的手机差点掉了下来,她惊慌地看了一眼妈妈,垂下了眼睛:“没事,拌嘴而已。”
妈妈长叹了口气,身子靠在沙发上:“我和你爸都知道了,你爸——”她顿了一下,声音有些凄楚,“就为这进的医院。”
方晓璇心被猛然一揪,泪霎时忍不住了:“妈——”虽说妈妈明显地偏向弟弟,可爸爸却从不偏向,似乎更心疼她,以前妈和她生气时总说她是被爸宠坏了脾气,倔得很。
此时妈却没抱怨她,只伸出手拍拍她:“没事了,你现在咋想的?”见她低头不语,又自言自语道,“我看锐军还不像是想离的样。”
方晓璇抹了抹眼泪:“你和爸怎么知道的?”见妈妈看着自己不回答,她也明白过来,“是那个女人打来的?”
妈妈点点头,叹了口气:“她说的那些话我也不信,可你爸太着急——”
想到今天在医院时爸爸紧攥着自己的手,他是有多不放心自己啊!方晓璇鼻子一酸,泪又止不住地滚落下来。
妈妈看着她哭了一会,抽了几张面巾纸递给她:“别哭了,没用的,现在到底咋样了?”
方晓璇一向也知道妈妈能干,但此刻才真切感觉到妈妈的现实与坚强,她抹去脸上的眼泪鼻涕,半晌才摇了摇头。
妈妈又叹了口气,问道:“你手上也没存下什么钱吧?”
方晓璇又一惊,抬起头来看向妈妈:“妈——”
妈妈摇摇头,一脸的恨其不争:“就知道你没用!和你爸一样!实心眼,叫人吃了还……”正说着几声敲门声响起,妈妈忙站了起来,“你进屋去吧,先别叫锐军知道。”边说边推了她一把,自己去开门。
方晓璇又心疼又混乱,不大明白妈妈的意思,回到房里,听见妈妈在外笑道:“……早就回来了,说是有点累了先去睡了,药放在这里,让你记得吃……”她只得先上床睡下,听着妈在外和王锐军又说了几句,忽然提高了声音笑道,“你也去休息吧,这几天够辛苦的了。”
听着王锐军进了房,方晓璇下意识地将身子向里挪了挪,家里的床似乎不如酒店的宽敞,她感到睡得很别扭。王锐军躺下来时,她竟有些紧张地又挪了一下,黑暗中却感觉他的手伸了过来,似乎想要拥着她。
方晓璇像被刺了一般,腾地坐了起来,再也压不住怒火中烧,低声吼道:“滚!”
王锐军不料她反应如此大,被吓了一跳,忙悄声道:“别吵别吵,等下吵到妈了。”一边悻悻地缩到一角去睡。
但方晓璇却坐在床头,自已默默又流了半天泪,才勉强睡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