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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日的天气阴沉,虽没有下雨,流昭池畔却笼着一层朦朦胧胧的白雾。
楚籁音折了几支新开的玉簪花,路过自雨亭时,发觉亭中正坐着一名浅翠衣衫的男子,身旁放着一只小火烹茶的陶炉,隐隐约约看不清他的面容,只以前觉身影格外地风雅温文。
她只当是那人是何月轩,刚要走过去,小婵慌慌张张地拉住了她的衣袖:“那位不是落月楼主,是今日造访的叶家长公子,小姐应该是不认识的。”
“叶长公子?”
楚籁音不禁又望了他一眼,记起长老们闲聊时,谈论到过长安叶家——说叶氏一家承受的皇恩隆重,所以才会在这一代“福过而夭”,三公子尚未满月便已夭折;二公子生性顽劣,整日寻花问柳,只能挂个金吾卫的虚职;长公子虽然天资聪慧性情稳重,可先天便有顽疾之症,至今不能骑马射箭,稍稍一点颠簸,就会令他咳血晕倒。
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,叶洺下意识地抬头,却听见一阵珠帘声响,墨色衣衫的男子掀帘而进,笑道:“叶长公子久等了。”
“青苗寨蝴蝶泉一别,已经有两年未见。”来客落座,叩于桌面的指节修长,袖口绣着暗色的莲花,“别来无恙?”
“只是拿药吊着一条薄命而已。”叶洺自嘲道,将研磨好的茶末倒进茶盅,拿竹夹一搅,盖上了盖子,“大夫叮嘱我入秋之后不可饮酒,饮茶倒是无妨,正巧前几日得了一罐好茶,想来也只有邀落月楼主同品,方不是暴殄天物。”
何月轩淡淡一笑,语气似是随意:“叶长公子可是御前红人,最近怎么得闲出宫?”
“替今上敲打敲打一些人罢了。”叶洺垂下了眼睛,“当今局势你也知道,某些人最近越发按捺不住,私下默默筹谋些小动作,若不出手教训一下,怕是当今上是瞎了。”
“是他们按捺不住么?”何月轩手指轻轻扣着桌面,神色依旧漫不经心,却有意地拉长了几个字,“难道不是叶长公子——引蛇出洞么?”
叶长公子脸上笑意顿时凝固,再次抬头时,目光已如寒霜:“我知道落月楼主心思缜密,非一般人所能及,现在已是猜到了几分?”
何月轩却只是轻笑一声,望着茶盅上腾起的袅袅白雾,沉默不语。
“但无论落月楼主猜到多少,都不要插手这件事。”叶洺缓缓道,语气里已经有了威胁的意味,“皇储之争,成王败寇,若叶某能如愿以偿,自然不会忘了落月楼主这份恩情。”
“我为何要插手?”何月轩悠悠然道,嘴角依旧噙着风淡云轻的一丝笑,“我是月爻城的人,而这些是你们皇家的事,与我何干?我只是想提醒叶长公子一句,帝都乃卧虎藏龙之地,叶长公子虽颖悟绝伦,但还是莫过于太自信了……若叶长公子不幸失手,功亏一篑,那下次我来长安,怕是喝不到公子的好茶了。”
叶洺冷冷一笑:“我这个破烂身子,堵上又何妨?”
人人都知道他不会骑马射箭,但鲜少有人知道,他曾是拉得动弓的。
他虽然遗传了母亲的哮喘,但身体并不是一出生就糟糕得一塌糊涂。
七岁那年的遭遇,至今还不时在他梦里重演——他再一次坠入寒冬的冰洞之中,四周依旧是无法攀爬的光滑冰面,他只能惊恐而无助地下坠着,冰冷的湖水灌进了他的肺腑中,他的四肢逐渐冰冷,再也恢复不到原来的温度。
他本不用遭遇这些的——这是被强加在他身上的痛苦,而罪魁祸首至今逍遥无恙。
茶盅内滚水已沸,白气若奔涛溅沫,叶洺用竹夹轻轻拂去水上泡沫,将煮好了的茶汤舀进杯中,递给了何月轩。
何月轩只喝了一口,便敏感地品出了其中的一丝甜味:“雪灵芝?”
“配今年的药材时,偶然买到的一支。”叶洺好奇道,“怎么,落月楼主也曾用过雪灵芝么?”
“我一直有入夜难眠的毛病,籁音曾送我三枝雪灵芝,每日泡茶服用,头痛居然好了很多。”说到这件事,何月轩眼里有一丝疑惑,“只不过雪灵芝唯在昆仑冰川断崖上才有生长,数十年方能长成一支,物稀难得,也不知道她那三枝是怎么寻来的。”
“这倒是让我想起了一个小姑娘……”叶洺悠悠道,“不过你应该不认识。”
他没打算说下去,落月楼主生性孤傲冷淡,从来不收徒弟,自然也不会认识那个小姑娘。
只是回忆起她时,他嘴角便不由微微翘起,眼神亦柔和了下来。
初次遇见她还是在竹林中的一个茶馆里,瘦瘦小小的一个红衣姑娘,像是初涉江湖,鬓发有些纷乱,背上背着一把剑,忐忑地朝他道:“能不能把雪灵芝卖给我?”
他那时望着这个素不相识的小姑娘,哑然失笑:“这么小的孩子,吃什么雪灵芝。”
“不是我想吃!是想给我的师父吃……他每天都很忙,忙得每天晚上睡不着……”谈及她的师父,她的声音越来越小,“我希望他以后能好好睡觉……”
叶洺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她一眼,雪灵芝有价无市,看她的样子是绝对买不起的。他虽然是富家公子,但也不能将珍贵药材随随便便赠与他人,恰好他来此处,是为了收集谢老仙人开的药方的血蜥蜴眼睛,便道:“此地山谷溪流中有一种食草血蜥蜴,爪牙尖锐,生性凶猛,常以七八只群居,你若真心求药,我愿意以三棵雪灵芝换取九个血蜥蜴眼睛。”
他特地说明了血蜥蜴的凶猛,本意是吓退她,没想到她的眼里骤然燃起了神采:“一言为定,三日之内!”
他还没来得及说话,她就已经转身就跑出了茶馆,他望着少女的背影有些讶然,没想到她会这么毫不迟疑地应承下来。
然而三日之约过去,她并没有回来。
他本是第三天就要回去的,却为了遵守这个约定而生生滞留了一天。
第四天清晨,随行仆人将行李搬上马车,他坐在二楼窗边沏好了一壶茶。连续下了两天雨,终于迎来了清朗的天气,竹林间的斑驳阳光如同碎金,山雀鸣啼,跳跃其间。
“这位姑娘——”
“这位姑娘你不能这样进来——”
楼下忽然响起了喧闹声,他看见店老板和店小二慌慌张张地阻拦着一个衣着邋遢的女子进门,竟是三日前的那个少女,只不过一身红衣被鲜血浸透,变成了黑褐色,模样很是狼狈,唯有一双眼睛清亮异常。
他的心被猛然触动,重重地将手中茶盏放在了桌上,起身下楼,红衣的少女看见了他,欣喜道:“你居然还没走,太好了,这里是你要的血蜥蜴眼睛——”
她手上拿着一个血淋淋沉甸甸的的袋子,他没有看袋子一眼,而是径直抓住了她的手,翻手覆上了她的手背——果然,滚烫的不行。
他的眼神微凝:“你发烧了。”
“我回去吃些药就好……”她挣开了他的手,下意识地把双手背在了身后,表情依旧是忐忑胆怯的,“你把雪灵芝给我吧,我回去吃一些药就好……”
“血蜥蜴的爪牙很长,留下的伤口稍不注意就会感染,你这样我怎样放心让你走?”他没有理睬她的抗拒,耐心劝阻道,“你是伤到了哪里?”
“我没有受伤……”红衣的少女又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,叶洺不知她为何如此抗拒,正想着怎么劝住她才好,她却毫无预兆地突然倒下了。
他及时地俯身接住了她,小小的身子落进他怀里,滚烫地像一团炭火。
叶洺第一次庆幸自己身边总有大夫同行,随行的大夫帮她清洗了身上发间凝固了的血渍,将肩上那个狰狞可怖的伤口缝合上药。红衣的少女起初还清醒了一次,挣扎着要起床离开,被着急的侍女一推,跌回床上又晕了过去。
在安顿好她后,叶洺打开了那个血淋淋的袋子,十只血蜥蜴的眼睛完完整整地躺在里面,像是十颗剔透的玻璃珠。
他的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,眸光微动,仿佛沉淀着星子的深潭。
少女在床上沉睡着,青丝散落于枕上,气息安稳,眉目舒缓。那些忧虑而忐忑的神色都消失了,此时的她,方才像是一个恬静的十五岁少女。
他将装着三枝雪灵芝的盒子轻轻置于她的枕边,坐在床沿低声道:“不知道你的师父是谁——但一定对你很好,才会让你如此报答。”
阳光在她的身上渡了一层暖暖的金色,他俯身,轻轻拂过她鸦雏色的额发:“不过能当你的师父,也是一件三生有幸的事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