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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是要带我去哪儿?”
流明疑惑地望着一脸喜气的叶瑶,他一大早便拉她出门,先去酥和斋买了秦八件糕点,接着又去了福瑞布庄挑衣裳,拿起了一件石榴红的长裙,左右端详了许久,摇了摇头放了下来:“不行,我又不知道她的身段,万一太胖了穿不下怎么办?”言罢,转头对掌柜道,“新进的上等布匹,全都拿来给我挑挑。”
“你又看上哪家姑娘了?”流明悠悠道,看叶瑶挑了一匹清水绿的丝绸,忽然觉得有些不对——这样的颜色,年轻女孩子穿着老气,叶瑶撩妹无数,不会不懂的这个道理。
“今儿我带你去见一个人。”叶瑶将布匹搬上了马背,眉目间洋溢着笑意,一双眸子黑亮亮的,像是一泓清澈的湖水,“待会见了她,记得表现得乖巧些。”
两人骑马径直出了城,郊外行人渐少草木渐密,只见一座清幽道观,坐落于南山脚下,一行白色碎石如云迹,弯弯曲曲地引向门口。
大门上的红漆已开始斑驳掉落,屋檐下的两盏铜铃倒是崭新,随风泠泠有声,与绿叶间的鸟雀之声相和,如潺潺流水,静静地流进人的心里去。
叶瑶伸手轻轻叩了叩门上的铜环,不一会儿门就打开了,从中探出小小的半个身子,身穿青灰色的道袍,竟是一名小道姑:“施主是来上香的么?”
“我来拜访一位故人。”叶瑶笑道,“蜕尘师太可是住在这里的?”
“怎么又是来找蜕尘师太的呀……”小道姑奶声奶气地嘀咕了起来,“老是有人来找她,这尘到底是蜕没蜕干净呀……你们先在这儿等着,我这就叫她去!”
也不等叶瑶回话,她就一溜烟地跑了,透过半开的门扉,流明只见庭院翠色苍冷,一扫凡尘俗气,唯有几点初秋桂子,稀稀疏疏地落在了黯青色苍苔覆盖的石头上,若未化晨霜。
流明不由感慨道:“这个地方真是幽静。”
“对呀。”叶瑶语气轻快道,“着才是配得上我娘住的地方。”
流明愕然地转头望他,刚想开口询问,小道姑已经跑了回来:“跟我来吧,蜕尘师太让你们去她那儿。”
两人跟着她走进了一处偏僻别院,小径两旁种着茂密修竹,风过沙沙,不觉有凉意入骨,小道姑似不愿与蜕尘师太见面,只在门口就止步道:“请进吧。”
叶瑶跨过门槛,只见木椅整洁干净,桌上摆着两盏茶水,尚且冒着热气,却不见沏茶之人现身迎接——只见通往里屋的房门前,挂着半人高的灰布帘,一位道姑就站在帘后,轻声问道:“可问施主是何人?青茹说从未见过您。”
她的声音苍老沙哑,语调却是温婉和蔼,叶瑶深深吸了一口气,握紧了拳头:“我姓叶,名瑶,长安叶家第二子,蜕尘师太可还记得我?”
帘中人的语气猛然一震:“你说你是谁?”
“我是长安叶家第二子,叶瑶。”他又重复了一遍,语气已然是哽咽的了,“过了那么多年,娘亲难道已经忘记我?”
蜕尘师太竟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,流明能看出她身体哆嗦着,沉默了好一会儿,方才艰难开口道:“我不相信你是我的孩子……你把左手臂伸进来给我看看!”
叶瑶依言挽起了袖子,流明第一次看见他的上臂,靠近手肘的地方,有一块红印章般凹凸不平的疤痕。
他将手臂伸进了帘子,蜕尘师太在看见这块伤疤后,语气忽然温柔了下来,其中夹杂着几分感慨:“你从小就比别的孩子调皮,那天我正准备给你洗澡,没留神你就从床上滚了下来,撞到了刚烧好的水壶,烫得哇哇直哭,还留下了这么大的一个疤……你的确是我的瑶儿,但为什么来找我呢,叶家难道待你不好么?”
“儿子想见母亲,还需要理由么?”叶瑶黯然地垂下了眼睛,“为什么这么多年,你都不曾看我一眼?”
“对不起……”帘中的女子轻声道,“对不起瑶儿,我和你父亲约定了,我今生都不能再见你,我若是忍不住去见了你,怕是无数人会因此而死……”
“我不明白……”叶瑶迷茫地喃喃,“为什么母亲不能见自己的儿子?”
“你不需要知道这些,瑶儿……”她的语气渐渐变得痛苦,“我做了不可原谅的事,所以才出家修行,在这座道馆里悔恨至今……虽然我做的一切,都是为了我的孩子……”她忽然推开了叶瑶的手臂,语气决绝:“你快点离开这里,就当做从来没有来过,叶夫人才是你的母亲,我并非你的母亲!”
“只有生我的那个人,才是我的娘亲!”叶瑶激动地抓住了布帘,想要把它一把掀开,“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,你为什么连见我一眼都不肯!”
“住手!”蜕尘师太的声音忽然凌厉,“你若闯进来,我当场自绝于此!”
叶瑶被她的话语一震,竟硬生生地住了手,只听见帘内人沙哑声道:“瑶儿,你绝不能像今日这般冲动,我既然已经做错了事情,就不能连累更多人的性命……若一定要相见,今晚寅时,趁所有人都睡下的时候,你再过来吧。”
她既然这样说,叶瑶也再无强留的理由,蜕尘师太转过身不再言语,他只能无奈地离开了院落,装作是为家人祈福的香客,四处逛了逛,在主殿一口气捐了五十缸香火钱,道观的方丈顿时喜不自胜,殷勤地为他们打扫出两间空房,两人在用过素斋后,就借口身体疲累,各自回房早早睡下了。
流明平时都是和叶瑶睡在一个房间,两张床中间用一张屏风隔着,今日独睡一间,月光又格外明亮澄澈,本应该小眯一会儿,却怎么都睡不着,索性披衣坐起,穿上鞋子,走出了房间。
叶瑶的房门此刻竟大开着,流明走进了房间,床上果然是空荡荡的。她的神色未变,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,只是将垂落腰间的黑发束成一束,随手绞成一个松松的发髻,沿着幽篁小径,一路往蜕尘师太的别院走去。
叶瑶果然在离别院不远的地方呆呆地站着,手上抱着什么东西,正静静地出神。
流明兀然开口道:“你担心她跑了?”
叶瑶顿时吓了一跳,回头看见是流明,方才安下神来:“我的确在担心阿娘又消失了……流明,这和我想象中的会面不一样。”
走近了,她方才看清他手中抱着的东西——酥和斋的秦八件、福瑞布庄的丝绸、还有仁寿堂买的阿胶……这些都是他白日间仓促买的东西,直到现在都还未送出去。
“流明……”他苦笑了一声,像是自嘲“阿娘会不会嫌我打搅了她的生活?”
流明不知如何作答,只能沉默着,看着那已经被黑暗笼罩的院落里,窗户前忽然亮起了灯光。
“她的心情想必也很复杂吧。”流明望着那一点稀微的灯火,道,“你毕竟是她十月怀胎孕育的孩子,当然是在意你的。”
然而那一点灯火却是越来越盛,待流明终于觉得不对时,火光已经大盛如浪潮,火舌席卷上了窗纸,整个窗棂都燃烧了起来!
两人第一时间就往庭院里冲去,推开了房门,只见里屋的桌椅帐幔都被泼了油,此刻都在熊熊燃烧着,灰袍的道姑一动不动地趴在案前,似乎已经昏迷了过去。
“娘!”
叶瑶冲进了火场中,扶起了倒在案前的蜕尘师太,却在翻过她身体的一刹那,愕然地瞪大了眼睛——她的脸上有两道深可见骨的划痕,从眉骨一直斜划到了下颚,将整张脸破坏得面目全非。
他当场呆滞在了原地,望着娘亲血淋淋的脸,脑海里一片空白,什么也听不到,什么也感觉不到,似乎有人在使劲地晃他,对他说了些什么,他却无法做出任何反应——
他像是被浇筑在了这里,一丝一毫都不得动弹。
流明听见了门外传来了吵闹的人声,整个道观的人都被惊动,正朝这里赶来——届时他们看到的,将是被泼了油的房间、被虐杀的道姑。以及这个时间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两个香客。
这里就像一个陷阱,而自己与叶瑶傻傻地撞了进去。
“离开这里,马上!”她使劲地摇着目光呆滞的叶瑶,“回厢房去,假装什么都不知道!”
她忽然敏锐地察觉到一道目光,正从背后窥探着她,她猛然转身,看见一道黑影正蹲在对面的房梁上,见她发觉,一个翻身跳下房梁,消失在了黑夜之中。
情况紧迫,她只得又推了叶瑶一把,叮嘱道:“你现在就走,我去追人!”
言罢,她一手按上窗台,翻出了窗户。
这个不慎露出身形的刺客似乎还只是个少年,轻功不及流明的三分之二快,才跑出两里地就要被她追上,情急之间转身投出了一枚柳叶刀,流明轻而易举地躲过了,却听见“哎哟”一声,夜露濡湿了树干上的苍苔,他脚底一滑就从大树上掉了下去。
流明:“……”
她从树干上轻巧地落地,见少年挣扎着想要起身逃跑,毫不客气地走上前,学微生瞳一脚又把他踩回了地上——他被流明踩着脊背,尤不服气地哼哼,两只手乌龟般的乱刨,流明俯身探向他腰间,直接摸到了一块长方形的硬物。
暗月的令牌。
流明的心顿时一沉,一把将它扯了出来,笔锋遒劲的三个字,跃入了她的眼帘——
“落月楼”
流明顿时呼吸一窒,就几乎要将手中的令牌捏碎:“是落月楼主派你来的?!”
子夜,鹤林观。
烈烈火光之中,黑发的青年静静地抱着母亲。
周围有人在提水扑火,有人上前用力地掰开他的手指,想将师太的尸体从他怀中抢出来,有人抓着他的肩膀,大叫着“快抓住他”,而他只是安静地,抱着母亲尚有余温的身体,眼中一丝光芒也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