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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雨初停的子夜,胧月轻云薄若丝纱。
太子所居之处,就坐落于十六王宅中的竹林之后,庭院种植着九州搜罗来的奇花异草,亭台水榭布局精妙,移步换景如误桃源。行走时能看到各色名人字画,闻到此处常年氤氲的淡淡墨香。
案几之上已摆满了时令鲜果,美酒佳肴,而此刻唯有太子一人,静静地坐在主人的位置上,随手拈起一粒饱满的荔枝,撕去紫绡般的表皮后,露出的洁白果肉晶莹剔透。
荔枝产于南方,帝都离最近的产地也有千里之遥,而鲜荔枝又极难保存,“一离本枝,一日而变色,二日而变香,三日而变味,四五日外色香味尽去矣。”要想在长安吃到新鲜荔枝,必须让果农在荔枝摘下之时立即送到驿站,站站以快马运送,方能让荔枝在抵达长安时依旧鲜香水嫩——只不过这样大费周章运来的荔枝,价抵黄金,唯有天潢贵胄方享用得起。
他缓缓将荔枝塞入口中,乳白色的果肉在舌尖迸溅出甜美的汁水,昂贵的食物,尊贵的地位,李唐的江山……在不久的将来,只有他与寿王中一人方能继续享用。
而这个失败者绝对不会是他。
他听见身后响起了脚步声,有人穿过长廊,从容不迫地走进了庭院——叶家的二公子果然准时到达。
昔日大臣之子的宴会中,众人的目光总是落在叶家文质彬彬的长公子身上,从没有人会正眼看待那个声名狼藉的二公子,太子也是直到今日,方才仔细端详着眼前的青年——与长公子截然不同的眉眼,漆黑的头发,细长而冷亮的眸子,不笑严肃之时,便有一种能看透人心的威仪。
竟与想象中的浪荡之徒相差甚远。
“今夜难得有幸,请得叶二公子大驾光临。”太子含笑着起身,殷切地问道,“怎么不见你那位形影不离的女手下?”
“有些事她不必知道。”叶瑶没有多说,径直问道,“我的母亲还活着?”
“不着急不着急,先坐下来,喝杯酒再说。”太子指了指右边的座位,笑呵呵道,“酒窖中藏了十多年的杏花汾酒,轻易可是喝不到的,今日为了招待叶二公子,特地开了一瓮。”
叶瑶眼神微微一动:“我只是一名小小的金吾卫,实在不需要太子如此招待。”
“哪里哪里,叶二公子虽名望不及兄长,可叶长公子身体欠佳,恐难当大任,未来的叶氏当家之主,还得是叶二公子你啊……”太子亲自举起酒壶为叶瑶倒酒,意味深长地看着他,“若你我携手,叶二公子定能更快地登上家主之位,届时你看不惯的人,岂不都可顺理成章地赶出去?”
叶瑶没有说话,目光落在眼前的酒樽前,眼中神采变幻莫名。
沉默许久,还是太子先沉不住气,无奈开口道:“叶二公子是明白人,我便一切都敞开了说罢——红叶的确是我的手下。”
他苦笑了一声,继续道:“自古以来,皇室安稳天下太平,皇室动荡则天下动乱,红叶气魄非一般女子,自然是懂得这个道理,所以一直暗暗援助我,利用暗月设在长安的分部,为我铲除异己。”
“顺带保护你的支持者?”叶瑶挑眉,“纵使是周达那种十恶不赦的商贾,只要为你出了力,也照护不顾?”
太子不以为然:“做大事者不拘小节,待我登上皇位,自然会把这些杂碎铲除地干干净净。”
叶瑶嘴角冷冷一扬,不再说话。
“只可惜红叶为我做事太多,已经惹了寿王的注意……她一方面要应付暗月的调查,一方面还要提防寿王的行动,日日如在刀尖上行走,她会出事,我一点也不意外——事实上,她若不死,我方才觉得蹊跷。”太子缓缓叹了口气,“筠公公说昨日红叶来过我这里,这件事其实是真的。”
叶瑶愕然地望向了他。
“昨日在你离开后,红叶便到了我这里,告知了我你的事情,刚说完身体便开始疼痛,毒液已经流遍全身,未过一刻钟就死去了。”太子幽幽瞥了叶瑶一眼,“推算她中毒的时间,恰巧就在接见你的时候,若我现在告知大理寺真相,怕叶二公子是难逃一死……”
叶瑶微微皱眉:“既然如此,为何不看着大理寺把我抓走?”
“因为红叶在那一刻钟内,给我留下了遗言。”太子压低声道,“她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,因而准备了三个锦囊,藏在枫袖尾的柜子里,按红黑黄的顺序在特定的时刻打开,而第一个红色的锦囊,唯有在她死掉之后,方能开启——我派人将她的尸身送回了枫袖尾,投入水中装成遇害的假象,然后取出了那三个锦囊,打开了第一个。”
“叶二公子……”太子低笑了一声,“第一个锦囊,就是关于你的。”
“关于我的?”叶瑶心中疑惑越发浓重了,“她说了什么?”
太子的脸上浮现了一个诡秘的笑容:“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……不过我可以给你一件锦囊里的东西。”
太子将桌上的一物推向了叶瑶——那是一片用红纸所折的枫叶,纹路精巧复杂,想要拆开它,除了从中拆开外别无他法。
“有时红叶所为之事,连我也要瞒着。”面对着叶瑶疑惑的目光,太子苦笑着摇了摇头,“她说这里面写着你母亲的所在之地,你见过她,知道真相后,自然就会归顺于我。”
叶瑶死死盯着那片红叶,眼神分明是渴望的,去迟迟没有伸出手来,不知道是不是酒劲上头,他的脸色渐渐渗得通红。
他终于伸手,一把握住了那片红叶:“多谢。”
太子满意地点了点头,眼中中闪过一丝笑意。此时上弦月已经升至天空,明晃晃的一轮,清冷辉光散落在深海般幽蓝的苍穹中,衬得四周星辰黯淡无光。
月明星稀……这世上只需要一处亮光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