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趣阁 www.bqgx.cc,最快更新长夜流明抄 !
如今帝都局势,如暗流涌沙,混沌不明。
太子生母身份卑微加之早逝,令太子在朝堂上半分依靠也无,而寿王年轻气盛,欲取而代之的野心昭然若揭,寿王之母又是今上极其宠爱武惠妃,两个伯伯武忠与武信也因此沾光,官至国子祭酒与秘书监。众人虽唏嘘忧虑,却也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——武家已经在朝中奠定了举足轻重的地位。
就算是对历史倒背如流的史官,也无法精准预测出最后到底是谁能坐上皇位,大臣们亦只能在这两股势力的夹缝中小心翼翼地生存,稍有不慎,就会沦落到全家斩首的下场。
这便是叶夫人现在如此盛怒的原因——叶家向来明哲保身,从未明显偏向过一方,而叶家二公子不知何时竟与太子“私交甚笃”,这件事怕不过一个晚上,就能传遍整个长安城的达官显贵。
到了那时,叶家又该如何解释?
在祠堂的神龛前,叶夫人接过了仆人递来的鞭子,指着叶瑶冷冷道:“你给我跪下,不准起来!”
叶瑶老老实实地面对着牌位跪了下来,叶夫人扬起了手,细而长的竹鞭登时便抽在了他的背上,火辣辣深入脊骨,叶瑶紧紧咬着牙,硬是一声不吭。
叶夫人正在怒头上,一连抽了十几鞭子都未曾停手,家仆们端详着她的脸色,没有一个敢吭声的,还是自叶瑶幼时便照顾他的詹大娘不忍心看下去,上前拦在了叶瑶的身前,颤声道:“二公子只是年少糊涂,夫人就饶了他这一回罢!”
“我就知道他会惹事!”叶夫人气喘吁吁道,眼角却有隐隐泪花闪烁,“无尊无卑,暗度陈仓,竟是和他母亲一个德行!”
这句似乎一下子便戳中了叶瑶的痛处,他猛地抬起头来,盯着叶夫人:“我本来就是我母亲所生,为何不能与她一个德行!”
“你想和她一样?”叶夫人气急反笑,“叶家男子,向来行端方正!”
“叶家男子?”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可笑的笑话,“若承认我是叶氏之子,为何我的母亲名字不能记录进族谱里?为何这个祠堂里供奉着千百牌位,其中却没有我母亲的位置!”
“叶瑶!”叶夫人厉声叫了他的名字,尾音忽然变得含糊不清,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,呼吸逐渐急促了起来,眼尖的侍女迅速冲了上去,扶住了已经快喘不过气的叶夫人:“夫人的哮喘犯了,快点扶她去床上!”
家仆们顿时慌了手脚,有上前搀扶的,有赶去拿药瓶的,还有急匆匆跑去去找大夫的,唯有叶瑶一人没有得到起身的允许,只能老老实实地继续跪着,听着身旁人来人往,并没有人多瞧他一眼。
流明靠着祠堂里的红柱子,看着这一行人慌慌张张地拥着叶夫人远去了,手忙脚乱如同猴戏一般,转头见叶瑶依旧直挺挺地跪着,纸钱在火盘里滋滋作响地燃烧着,跳跃着幽蓝色的妖异火光。
“流明。”他的眼角渐渐泛红,轻声道,“想给娘亲刻个牌位,可是我连她什么名字都不知道……”
原氏,抑或是蝴蝶美人。
这还是他偷听家仆们的闲聊时,零零碎碎所得到的信息,不知是在称赞母亲的美貌,还是在叹息她过于短暂单薄的命运。
据说她出身贫寒,是平康坊路边卖面的小贩之女,某一日叶家马车从面摊前经过,马车上的公子一眼就被原氏苍白纤瘦的容颜给迷住了——可母亲到底是长什么样的,叶瑶也记不得了,回忆仿佛被淡淡的光晕所模糊,只留下一层温暖而令人安心的幻影。
只当年的叶公子已经有了家室,妻子出身显赫高贵,又刚刚为他生下一个健康可爱的儿子。他只得将心爱的女子藏在了一处偏僻院落中,以层层竹海掩藏住踪迹,一直到叶瑶出生,叶瑶满两岁,叶家的正室都不知道有这么一名女子。
可不论他行事多么隐秘,叶家公子于城外有一子的风言风语,还是传到了正室的耳朵里。生性冷傲骄纵的官宦之女,当即便带着一群人风风火火赶了过去,只见竹篁幽幽的清冷院落里,唯有一位身材纤细脸色苍白的美人,紫衣大袖于风中飘飞如蝶舞,怀中抱着一个长得与她极为相似的男童。
当叶公子得知消息匆匆赶去时,原氏已经被一卷白布勒死,叶夫人还想掐死孩子,被叶公子劈手夺了过去,两人激烈地争吵了起来,叶夫人气不过,甩手回了娘家——这件事一度在帝都闹得沸沸扬扬,还是两家长辈出面调解,叶夫人被迫接纳了这个孩子,而作为交换,叶公子烧掉了那片竹院,令原氏生活过的痕迹彻彻底底地消失了。
除了名为叶瑶的两岁男童。
望着眼前如孩童般脆弱的男子,流明的心莫名颤动了一下——但也只是柔软了那一刹那,蔓延的冰霜又重新封冻了心脏。
自从月爻城离开的那天起,她便下定决心,不被任何人搅乱心弦了。
她面无表情地起身道:“我出去一下。”
“嗯?”叶瑶发出一个闷闷的鼻音,透着微微委屈的迷茫不解,但黑衣的少女还是一言不发地离开了,祠堂里终于只剩下了他一个人。叶瑶无奈地苦笑一声,落寞地低下了头。
一片安静中,他忽然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,从身后欺压了上来。
他敏感地回头,同时抓住了案台上的香炉,浑身肌肉绷紧,随时准备丢出去——然后站在他身后的却只是个六七十岁的老人,身穿黑底鱼纹服,戴着黑纱帽,正笑眯眯的望着他,笑容却是说不出的诡异。
“叶二公子好警惕。”那人一开口,叶瑶终于明白了为何诡异的原因——老人的声音又尖又细,竟是方才马车里的那名公公,“若不是那位姑娘走了,我怕是寻不到能与叶二公子单独见面的机会。”
叶瑶沉下了眼睛:“我不知道你是谁,但我希望你快点滚,要知道,我方才并不是真的感激你。”
“我是太子府的筠公公,叶二公子因我方才的一席话挨了顿打,自然是会不感激我的,但公子现在疼的是皮肉——”老人指了指自己的心口,“还是这里呢?”
“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——”叶瑶有些烦躁地盯着他,“我只是一名小小的金吾卫,不知何事冒犯了太子府,有话直说便是!”
“我说过了啊,我是奉太子之命,前来请叶公子一同秋狩的。”筠公公哑哑地笑了起来,“既然叶二公子不愿意,那太子也只好退而求其次,明晚太子府设小宴,还请叶二公子戌时赴约,届时叶二公子心中所迷惑不解的,太子自会一一说明。”言罢,他微微眯起了眼睛,神色晦暗难测,“今日匆忙,老身未曾准备见面礼,那就告诉叶二公子一个秘密罢——”
“你的母亲,还活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