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叶瑶觉得自己的耳朵里有无数只苍蝇在嗡嗡作响,眼前是一张抹着艳红口脂的血盆大口,正不停地朝他脸上喷着唾沫星子。
杯盘狼藉座椅四散的大厅里,吓晕了的唐家公子已经被家丁抬了回去,只剩他一个人——身为金吾卫又兼目击证人,不得不留了下来。浓妆艳抹的老鸨死死抓着他的衣裳,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哭诉着自己的委屈:“冤有头债有主,是周公子自己做多了亏心事遭了报应,他虽然死在了这儿,但可不能赖我们晚香庭!”
“行了行了……”叶瑶万分头疼地打断了她的话,“你老实说,这名女——呃,刺客是哪里搞来的?”
“还能是哪里搞来的?都是夜媒婆牵线,一手交钱一手交人,她说这个歆竹姑娘是扬州人,今年夏天发水灾,父母都得疫病死了,我见她可怜又貌美,当然就买下来了呗!”
“父母疫病死了的你们也敢直接买下来?”叶瑶啧了一声,“就不怕疫病传染么?”
“我不是楼里缺人嘛!”老鸨哭丧着个脸:“烟岚楼倒了,大家伙都争着要当第一,有好看的姑娘抢还来不得,哪里还有得挑的?”
“除了这些就不知道别的了么?”叶瑶望着直摇头的老鸨,感觉头更疼了,“那带我去她住的地方看看吧。”
暗月的奸细还未抓到,不可能这么快就又对周达身边的人出手——怕是那个奸细心思缜密,知道周达的蠢儿子嘴巴向来不上锁,索性派人给他彻底缝牢了。
和当红美人比起来,还未出阁的素人所居房间极为简单,不过一桌一椅,一床一柜而已。叶瑶带着闻讯赶来的执夜巡卫细细搜了一遍,掀了被子又清了柜子,但别说线索了,就连头发都不曾寻得一根。
叶瑶在梳妆镜前坐了下来,顺手拉开了桌柜,各色小饰物顿时跃入眼帘,镀银的步摇、彩络手环儿……都是穷人家女孩儿常戴的东西。
角落里的一个小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——那是一个固定发髻用的小发钗,要比装饰用的小上那么一大圈,做工也很粗糙,由一根铜丝对折而成,对折处镶着一朵青铜小花,朴素而不起眼。
叶瑶却特地拿起了它,细细翻转端详了好几圈,像是发现了什么,眉头一挑,收进怀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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流明正在竹林间疾奔。
在被揭穿身上带伤后,微生瞳就像是戏耍奄奄一息的小老鼠的猫般,故意加重了手中力道,双刀一次又一次狠狠袭来——他曾是藏锋楼下最杰出的弟子,每一刀都仿佛有千斤之沉,压得她身上伤口一寸接一寸无声裂开,转眼间渗出的鲜血已经染透了双臂衣衫。
此时继续纠缠已毫无意义,她的浑身上下都在剧烈疼痛着,果断地转身就逃,微生瞳却紧追不舍,只听头顶一阵竹叶悉索,流明猛然刹住步伐,挥剑迎上,堪堪接住了微生瞳的两刀,尚未完全散尽的刀风刮过脸颊,是刀割般地疼痛。
两柄弯刀正抵在彩彻剑上,闪烁着冰冷而危险的光泽,流明感觉自己手中的彩彻颤抖着,似乎自己下一秒就会像那片柳叶刀般折断。
“真是可怜啊……”他长叹一口气,终于玩腻了眼前的小老鼠,飞起一脚踹在了她的肚子上,流明顿时被踹飞了出去,后背重重地撞在了竹节之上,这一撞似乎又裂开了一处伤口,她的眼神一暗,却依旧咬紧嘴唇一声不吭。
“我终于知道何月轩当初为什么会收你为徒了……明明是又没背景又没天赋的一个家伙。”微生瞳随手挽了个刀花,走上前,一脚踏在了她的背上,“因为你和他都是闷包似的家伙,怎么打都不吭声。”
随着他着一脚踩下,疼痛闪电般地窜深入骨髓,倔强如她也忍不住痛得哼了一声,流明艰难地从落叶尘土中抬起头,只见微生瞳已经举起了弯刀,冰冷的刀锋就要没入她的胸膛中。
在这个紧要时候,她的脑海里反倒闪过了一个遥远而模糊的画面——忘了是何年何月何地,背景皆化作了一片白茫,天地之间,唯有墨色衣衫的修长男子背对着她,正将一支茶花插入白瓷瓶中。男子的衣角绣着暗色莲花,银莲花的痕迹很淡,仿佛轻轻一吹,便会随风消散了。
一朵硕大的红茶花从他指间泄落,跌在桌子上,碎为片片殷红,他却不曾低头,语气淡淡地:“流明,这是刺客临死时当有的模样。”
如茶花零落,从容赴死——
她神色凛然地望着迎面而来的刀刃。
“玩够了么?”
一个不属于微生瞳的清朗男声响起,倏忽之间,一道清光在微生瞳与流明之间闪过。
那一道清光似水波月华,却带着锋利的森森剑气,眼前竹节被尽数斩断,翠叶纷纷扬扬飘落而下,微生瞳猝不及防,被迫后跳一步,躲开了这道似月非月似剑非剑的光芒。
这道光芒在空中一挽,改守为攻,明明所出招式与流明别无二致,气势却凌厉若狂风骤雨,将微生瞳压制得步步后退,一时竟反击不得。
微生瞳收敛了脸上轻蔑的笑容,定睛凝视来者到底是何方人物,映入眼帘的却首先是一只手——一只均匀修长,骨节分明的男人的手。
而这只手所持的,居然是一根竹枝。
似乎是随手所折,细长的枝干间尤带青叶。叶间的盈盈光华似乎还未消散,就是这么一根平凡纤细的树枝,在来人手中居然迸发出了锐可伤人的剑气!
归形于幻,势如风月,这是如火纯青的风月剑法,站在他面前的人亦是风采若溶溶月华之人,眉宇傲岸明眸清冷,墨色衣衫半溶于浓稠夜色,衣裾上的暗色莲花亦仿佛由墨池而生,银光流转,烁若星子。
如月疏冷的公子,似与暗夜相映而生,仅一眼便会令人难以忘怀,更何况她已用七年烙进心头,此生怕是永远挥之不去。
七百多个日夜之后,这个人又重新出现在她的眼前,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了这个人,她惊愕到了忘记了呼吸,身体里的空气仿佛一瞬间都被抽离,是令人窒息的酸楚疼痛。
“何月轩!”微生瞳的声音骤然拔高,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念出了来人的名字,而被成为何月轩的男子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,语气依旧是淡淡的:“微生瞳。”
“数年不见——”何月轩随手弃下了手中竹枝,目光从躺地上的流明身上扫过,淡淡地没有什么变化,最后落在微生瞳身上,也不知道是对谁道,“你倒是越发狼狈了。”
微生瞳握着弯刀的双手顿时青筋暴起,恶狠狠地盯着何月轩,字里行间里洋溢着怨毒:“我终有一天我要杀了你!”
“我信。”何月轩漠然道,“但在你能做到前,滚。”
微生瞳眼中的怒火如碳火般腾起,但随即,这一点怒火就被他强行按捺了下去,微生瞳虽依旧不服不平不甘,却还是后退了几步,转身迅速地消失在了这一片竹林里。
竹林重归静谧。
流明眨了眨眼,额头上的一缕鲜血顺着眼角流了下来。眼前的景物有些恍惚,她只能感受到月光下的修长背影,与草丛中悠长凄婉的虫鸣。
“师——落月楼主。”
她忍着浑身的疼痛挣扎着爬起来,恭恭敬敬地跪在他的面前,林中竹叶苍苍,月华幽照,男子微微侧过头,语调冷冷:“风月剑法能用成这样子,果真不是我的徒弟。”
“我本来就不配当你的徒弟……”
心口的旧伤倏地裂开,她还以为自己已经变得足够坚强,没想到只是春日薄冰一样的错觉,他伸手轻轻一触,便裂为了成百上千片。
她不知哪里来的气力,抓过被抛在一旁的彩彻,双手高高托起:“这柄彩彻,也请您收回去罢……”
他蓦然回头,她视线恍惚,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,只是眼前的景色与光晕越发明亮恍惚,似乎日华大盛,明彻天地,她的身子微微一晃,便跌回了厚厚的竹林落叶上。
若能回到那一日……
她不是没有想过,恍恍惚惚地想过,若能回到那一日……而未来的一切都提前知晓的话……
若能回到那一日,清明的雨后,青山新洗枫叶湿漉,点滴细流顺着青檐滑落,在石阶上的水洼上溅开。一切都是迷蒙的,连同远处内城高高石阶上缓缓走下的墨衣男子,风中微微吹起了他的衣袖,迷蒙而不真实。
三百弟子正跪在地上听候发落,而他径直走入了方阵中,仿佛黑鹤掠过灰色的云雀丛,那一抹黑色醒目得分明。
没有人敢阻拦他,他的仪容温和淡然,气息却如清明雨般冷冽。像他这般孤傲出尘的人似乎不会与外城之人有任何交集,但他偏偏停在了她的面前,开口问道:“宫仪流明?”
“诶?”她呆呆地抬头望着他,还没有反应过来,不知所措地点点头:“嗯。”
“我要收你为徒。”
刹那之间,她的世界,狂雨如潮。
黑云从天际一线翻滚而来,笼罩苍穹压过城墙仿佛狂怒的巨龙,他的衣袂在狂风暴雨中猎猎飘飞,而他却巍然不动,撑着伞的姿势优雅如初。
八岁的少女在暴风雨中湿透了衣衫,湿漉漉的鬓发贴着脸颊,稚气未褪的脸上尽是惘然与迷茫。不是“我想收你为徒”,而是“我要收你为徒”,语气带着不知从何而来的自信。
她看着他朝自己伸出了手,闪电照亮了他的半边容颜,眼神平静而不容拒绝。
她那时的身高还未到他肩头,抬头定定地望着他,眼中的迷惘与犹疑渐渐散去,渐渐化为一片清明。她把手放进了他的手心,轻轻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若是能重新回到那一日……
若是能重新回到那一日,未来将会发生的一切都已提前知晓,她是否还会把手放进了他的手心,坚定地说一声——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