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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公子喜滋滋地以一千八百零二两银子拍下了新任花魁的开花夜,对叶瑶的“手下留情”感激得无以言表,遂扯下了腰间的貔貅纹玉环,递了过来:“今夜不曾带多银子,这个小小物件就当谢礼了。”
凭空就得了一个玉佩,叶瑶的心情亦很不错,将玉放在手心挲了挲,顿时挑起了眉毛:“啧,这般绿中透蓝、滑如羊脂的独山玉,周公子都舍得送给我,手头可是越来越阔绰了?”
“叶公子说什么笑话,我一介商贾之子,论排场哪里比得上您!”几杯蜜酒下肚,周汝玉的嘴巴已经自行落了锁,醉醺醺地靠近叶瑶,滔滔不绝道,“您也知道我爹没什么爱好,就喜欢捣腾一些古玩玉石,珍珠玳瑁之类的。前些日子我爹在挖一个玉石矿脉,一路挖到了个老头子的院子里,那老头子也是稀奇,自个儿穿得破破烂烂,吃着馒头腌菜,院子里却养了一堆白鹤,每天好鱼好虾地伺候着。我爹和他说了,两百两银子——整整两百两银子卖他的破院子,这怪老头竟敢不干,说什么院子里的梅花已经种了五十年,切!不过是几棵歪脖子树而已,我还不知道值几个钱!我直接便派人把那个怪老头丢进了山里,砍了他的树赶了他的鹤——你还别说,那些梅花树下,可埋着不少的好石头!这块独山玉就是从那里刨出来的,你看看这成色,放西市上怕是要炒上三百两银子!”
说这些话时,他的脸上毫无羞愧之色,儿子如此,其父是何德行显而易见。流明暗自叹息一声,感慨眼前的草包实在有眼无珠——既然养得起一堆白鹤,定不会穷到只能吃咸菜馒头,以梅为伴,以鹤为子,性情恬淡高洁非一般人所能比,怕是个归隐山林的高人。
说不定那高到能打动暗月的酬金,便是他口中的穷酸怪老头所出。
叶瑶想必是一样的想法,嗤笑了一声,无奈地摇了摇头:“你们整天搞这种事情,怨不得几天前有人为了杀你爹,把烟岚楼都给炸了——我虽身为长安左右金吾卫,可也不是专门抓刺客的,最近这段时间,你们自个儿谨慎些罢!”
“怕什么!”周汝玉满不在乎道,“我府中的护卫,数目哪会少!”
“怕的就是个防不胜防——”叶瑶严肃地压低声道,“你可不知道现在的刺客,做事是越来越精明狠辣了。据说蜀中就有这么个组织,名为暗月,只干一个活计,收钱,杀人。里面的刺客是从小就开始培养的,能活到成年出来干事的,都是百里挑一的精英。你出来玩一趟最多能带几个护卫,十个最多了吧?可暗月的刺客别说十个护卫了,就算二十个护卫将你围得密不透风,他也能在这群人中‘咔擦’——”叶瑶手指猛地一叩桌子,意味深长地盯着周汝玉道,“啧,还请务必小心吶……”
周汝玉定定地望着他的手指,脸色变幻莫名,随即“噗”地一声,拍着桌子大笑出声来。
叶瑶一时有些恼火:“我好心提醒你,你却是在笑个什么!”
周汝玉却像刚刚听了个极有趣的笑话,攒得上气不接下气,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话:“就不妨与叶公子明说了罢,烟岚楼那次就是暗月的人下了手,江湖上将暗月吹得那般神乎其神,看样子手段也不过尔尔!”
流明倏然一惊,叶瑶亦是一脸未曾预料到的意外神色,幸而此刻吃惊尚是正常反应,未曾露了马脚。
叶瑶愕然问道:“你怎么知道是暗月的人……”
周汝玉摇了摇头没有回答,只是酒喝多了醉醺醺地笑,叶瑶只恨他酒喝得太少,心里还是有所防备。等周汝玉好不容易笑够了,却只吐出一句:“暗月有个规矩,一旦失手绝不对同一个目标出手第二次,叶二公子无需操心,我父亲此生无忧诶——嗝!”
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,叶瑶知道今夜再也问不出什么了,恰好此刻有小厮在帘外细声道:“歆竹姑娘已经换了衣裳,要不要让她进来陪公子喝两杯?”
不知何时,被拍下的花魁已经换了装束,一身素白衣裳,静静地等候在了厢外。
大概是方才周汝玉的话太令人震惊,来人的脚步声就连流明都未曾发觉。
“良宵苦短,就不打搅周公子了~”叶瑶起身道,“流明,走啦走啦,我们去寻我们的乐子~”
“那我也告辞了。”唐公子亦识趣地起身,掀起了竹帘,不可避免地与新任花魁打了个照面,只见眼前的女子低垂着眼帘,睫毛纤长细密如羽,乌云鬓间斜插着一枝流苏银簪——只是这么看了一眼,便觉得席间其他美人都黯然失色。
这样天赐般精雕细琢的容貌,竟与楚籁音有几分相似。
唐公子呆呆地看着她进了帘子,语气有几分怅然,“周公子好艳福啊……”
叶瑶倒是自顾自地抓着流明走了几步,发觉她僵硬着走不动路,忍不住回头笑道:“我知道她长得像谁,你也不用怕成着模样——”
“不是……”流明低声喃喃道,“这张脸有问题……”
她猛地回头,三步做两步冲到厢房前掀起了帘子,歆竹姑娘已经被猴急的周公子压在了身下,两个人滚作了一团,叶瑶尴尬地拉住了流明:“我说流明啊——”话还没说完,周汝玉一个激灵弹跳了起来:“你,你是个——”
他接下来的话已经说不出来了。
匕首离开了他的身体,血液随之喷涌而出,唐公子虽站的最远,但位置最倒霉,被好友的血直直地喷了一脸,叶瑶下意识地伸手将流明护在身后,行凶的白衣身影擦肩而过,闪电般地翻出了窗户。
路过的端着果盘的丫鬟,不幸目睹了全过程,手中铜盘“哐当”声掉在了地上,声嘶力竭地尖声道“杀——人——啦——”
但凡出现这三个字的公共场合,必定刹那间一片混乱,甭管是看到的恩客还是听到的恩客,皆丢下了怀中的温香暖玉,一溜烟般朝门外拥挤奔去,李瑶想要抓紧流明的手,却抓了空——她人已经不见了。
流明一脚踏在屋檐青瓦之上,随后腾身而起,落在了另一户人家的房梁之上。
她跟着刺客的背影疾奔,转瞬之间已经出了平康坊,歌舞之声已经远离不见了,唯有墙角传出几声虫鸣之声。
低矮楼房中住的都是些寻常人家,为了明日的工作已经早早睡下,整条巷子都是黑漆漆的,伸手不见五指,流明却像忽然察觉到了什么,夹在指间的柳叶刀瞬间朝一处掷去——只听“叮”的一声脆响,两道银光于半途相撞,瞬间湮灭于黑暗中。
黑暗之处传出一声叹赏:“不愧是落月楼主亲手教导出的弟子,我在长安杀了那么多人,你是唯一一个能躲开的。”
“你知道我是谁?”流明的语气不禁又冷漠了几分,“你也是暗月之人,是哪位楼主门下弟子?”
那人轻笑了一声,声音忽变男子:“宫仪流明,你是忘了我么?”
白色的纱衣落地,刺客的身影于屋檐阴影下缓缓凸浮显现,脱下易容后的青年约莫二十六七的年纪,容颜消瘦俊美,流明一见到那双微微透蓝的凤眼,顿时惊愕出声:“微生瞳!”
“你居然还记得我?”男子讥诮地笑道,“难道是于心有愧,不能忘怀么么?”
流明沉声道:“我是一直对你心有愧疚,但现在看来,就算被暗月除名,你也能在长安混的风生水起。”她不动声色地握紧了彩彻剑的剑柄,“还请你告诉我,指使你杀了周汝玉的人是谁。”
连差点就继任藏锋楼主之位的微生瞳都可以使唤,此人在暗月的地位怕是不低。
微生瞳微微一笑,没有说话,下一秒忽然就朝她直冲而来,两柄弯刀出现在他的手中,刀刃边缘在月光下闪着锋利的冷光。
流明同时拔剑出鞘,沉寂的陨铁剑身蓦然苏醒,斑驳橙光燃烧若火星,瞬间剑气化形卷起澎湃风潮,向瞳迎面冲去,而瞳冷哼一声侧身避过,手中的两柄弯刀仿佛活蛇般翻转,每一刀都像是毒蛇在吞吐着危险的蛇芯,在与剑身相撞之时,发出了刺耳的锐音。
刀光剑光纠缠在一起,在月光下若飞溅流水,其中忽然传来一声裂帛声响,流明后退了一步,一条血线迅速从她的右臂上弥漫开来。
她右臂上刚缝好的伤口,此刻全部崩裂开了。
“你以为我不知道烟岚楼出事那夜,你在哪里?”瞳冷笑了一声,“你若未受伤,我与你难较高下,但今日你浑身是伤——”
他的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:“你觉得你胜算几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