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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安风流薮泽之处,莫过于平康坊,而平康坊妖娆香气氤氲最浓之处,则是晚香庭。
晚香庭是一座五层高楼,临街立重檐飞角,常有娇俏佳人临窗而立,若有富家公子打马而过,总有丝绸香帕“失手”轻飘飘地落下,擦过公子的脸颊——若有人拾起手帕心动抬头,便能瞅见一双秋水流转的眸子,若隐若现于纱帘后,粲然一笑。
作为大唐最繁华之天府,长安登记在册的青楼就有四十六所,有好事的富家公子哥遍览花丛后,编排出一本“子夜流莺谱”,谱中将四位美人并列第一,谓之“平康四美”,其中有垂柳畔擅歌的叶小鸾,辉映楼擅琴的御蝉,燕渡桥书画双绝的左薜,烟岚楼一舞惊人的柳文君——纵使一掷千金,也难得求得其中佳人一夜。
晚香庭这几年运气着实不佳,手下人不争气,没一人能爬上四美榜,而它能一直风头紧追烟岚楼,自有其过人之处——
它靠得就是“花魁”这一噱头:每个月,晚香庭都会评选出一名新人花魁,精心打扮一番后送上舞台。与此同时,楼前会亮起一盏写着花魁名字的灯笼,所有人都能出价争夺,前提是身上的银子要带得够多,因为晚香庭只收现钱,拒绝赊账。
长安富豪们寻欢作乐,争的就是一个面子,若有一次拍卖失手,眼睁睁地看着心仪美人被他人洋洋得意地搂进怀里,定会气得涨红了脸,下一次更卖力地出价,势要一雪前耻,因此小小的一场花魁评比,竟变成了身份与财力的象征。
今夜已是入夜戌时,街上响起一阵马蹄声,在晚香庭前嘎然而止。
锦衣公子一挑帘子,利落地跳了下来,门口的老鸨认出他是尚书之子,金吾卫首领叶瑶叶二公子,忙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,却又看见一个人跟着他跳下了马车——绯红衣衫,长发束起,腰间配着一柄剑,像是个护卫,然而却是个女子。
早听闻叶家二公子爱好与众不同,常带着姑娘逛窑子,今日所见,果然名不虚传。
大厅内的花魁竞价已经热火朝天,流明随叶瑶走进大厅,只见每个角落里设九枝落地灯,照得整个大厅亮如白昼。
围着大厅的三丈高台,设了一圈儿的座椅,落座的除了男子就是陪着他们的姑娘,空气里浮动着醉人的胭脂香气,还有隐隐暧昧调笑之声。
“看到舞台中央的白衣女子没?她就是这个月的新人歆竹。”叶瑶带她径直往二楼走去,边走边道,“这年头没个故事都不好意思出来当花魁,歆竹姑娘的故事也没什么稀奇,依旧是其父嗜赌欠下巨债,将清清白白的良家女儿买给青楼的这种听腻了的老桥段,不过嘛——”叶瑶望着高台上的女子啧啧道,“看这张脸,晚香庭这回是真的捡到宝了。”
流明顺着他的目光,往高台上望去,只见高台中央青竹为栏,幔帘朦胧,帐内的白衣女子静静地坐在帐中,低垂着头,听着众人竞价。
透过纱幔端详她的容颜,仿佛雾里看花,朦朦胧胧更添一份朦胧美艳——而流明却不知为何,心里升起一丝似曾相识的不舒服感觉。
二楼被分为雅间,每一间前都设了半人高的帘子,只能看见一点帘内客人考究的衣饰。此刻的竞价已至尾声,只有零零散散的几个人还在不甘心地加价。东南角的一个帘子旁,有黑衣小厮尖声叫道:“我们主子出一千七百两!”
这一声下来,本就可怜的几个声音彻底消失不见了,负责竞价的老鸨估摸着也够了,刚把手抬了半截,便听见一个脆朗的男声道:“一千七百零一两!”
全场目光顿时全落在了叶瑶的身上,叶瑶却是一副坦然自若的模样,随意找了个空位子坐下,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。
那个小厮显然没料到这样的情况,但马上就反应了过来,钻进帘子和主子耳语了几句,旋即又钻了出来:“我家主子,出一千八百两!”
叶瑶一口饮下了清酒,放下了酒杯:“我出一、千、八、百、——零一两。”
场内顿时哄然大笑,那个小厮一脸瞠目结舌的模样,恨恨地钻进帘子,然后快步朝这里走来,在叶瑶面前压低声道:“我们主子请您过去。”
叶瑶勾了勾嘴角,起身便朝东南角的帘子走去。一掀帘子里面坐着的果然是唐家公子与周汝玉,周汝玉敲着桌子,不知是因为喝了酒还是着急,整张脸涨得通红的,结结巴巴道:“你你,你你……不要开玩笑……”
唐三公子强忍着笑,起身对叶瑶行礼道:“请叶二公子过来,是因为汝玉今夜特别心仪这个姑娘,若不得一亲芳泽,怕是恨得要肝肠寸断,叶二公子可否抬抬手,让一让?”
“可据说这是晚香庭十年难得一见的美人儿啊……”叶瑶面露难色道,“若是别女子,我倒是可以勉强忍痛割爱,可是这歆竹姑娘……”
“除了歆竹,今夜你想要哪个姑娘,随便说!”周家公子豪气冲天地一拍桌子,“今晚酒钱我也全包了,请坐,随便喝!”
“周公子都这样了说,我还有不成人之美的道理?”叶瑶无奈地笑着,顺势坐了下来,拍了拍身边的空位,殷勤地对流明眨着眼睛:“流明流明,坐坐坐~”
流明的嘴角抽了抽,侧头装作看风景没听到,唐公子意外地打量了她一眼,意味深长道:“叶公子,真是好趣味啊……”
此刻的周汝玉已经笑开了花,抬手招来了小厮,喜滋滋道:“我出一千——”
话说了一半却又犹豫了,和小厮低声耳语了几个字,小厮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,出了帘子大声道:“我家公子出一千八百零二两——”
叶瑶酒刚喝了一半,闻声差点呛得喷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