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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褒斜道口,穿华阴,过潼关,一切似乎是不可思议的顺利。路上打探的消息也有不少,一是齐武阳的叛军已经被舞阳侯剿灭,现在只剩下一些散兵游勇,想必这场叛乱很快就会平定。二是崔谅的部队虽然是走褒斜道抵达的潼关,但是到了潼关之后,一万多人的军队就分成了两路,一路是攻城辎重,往西北方向去了,另一路人马则过了潼关,直接由新丰港出发,沿河北上。
出潼关往东走不到一里,忽然有一众骑驾开始清街。潼关往正西是条宽阔的大路,除了走辎重、军队和官驿车马之外,就连侯伯的车驾都不能走,更别提百姓了。我们虽然是属于走官驿的门路,但毕竟只是打着前往北军复命的旗号,通行权是最低一层。而所谓的清街,那多半是有军队或诸侯王车驾要通过了。
果然,清街之后,潼关城的障塞尉领着一队人马先行开路。随后是降龙旌旗九副,卤簿官骑,个个张弓带鞬,所护卫的不过是一众官员,穿着虽然都是傅、相以下的服色,但是黼黻华美,气势丝毫不逊京官。开路的排场尚且如此,那来这必然是皇太子、诸侯王一等了。
果然,众侍卫紧拥的是一辆安车,硃班轮,青华盖,车身纹的是龙首鸾衡、金涂五末。离安车最近的是骑着白马的男子,王赫老远看见,便压低声音对我道:“那不是王泽么?”
我算了算日子,王泽回长安受命,随浮阳王就国,时间差不太多。
王泽似乎也注意到了我们,毕竟沿途都是寻常百姓,我们三人骑得匈奴马也就格外显眼了。当王泽离我们很近的时候,忽然叫停,随后与安车中的人说了些什么。车帘微微掀起,我仿佛能闻到车内那沉水香的气息,而帘子掀起的角度,恰好可以让我看到车内人的轻侧的脸。元洸看到我,似乎也有些愣怔。然而,就在我迅速低下头的时候,帘子也在一瞬间放了下来。
王泽曾说我与元洸十年前就相识,但我在脑海中根本寻不到一丝清晰或模糊的印象。在元洸决然放下帘子之前,我的心中大抵是有愧的。偶然想起与他清凉殿一遇,我当时亦是不认得他,而他只是风轻云淡道:我是浮阳王太傅。或许无论是否曾经相识,我与他终究是陌生的。
王泽的目光似乎是带着愤慨,仿佛我犯下了天大的过错。倏尔,王泽朗声道:“浮阳王过潼关慨叹,骊山到了新丰便要分道扬镳了。”
旁边捧着笏板的主簿微微一怔,似乎是在奇怪浮阳王为何忽然说这么一句话,然而他看到王泽的神色之后,赶忙将这些话写在笏板上。我知道,那句话是说给我听的。
一众车马再次前行,我的眼前只有扬尘。
在路边的酒肆简单吃了饭后,我一直没怎么说话。
吴乐建议往新丰港的方向追崔谅,说道一半,他似乎发现了我的走神:“亭主?亭主心情似乎不大好?”
“不大好?”我淡淡笑道,“没什么不好啊。你继续说崔谅和铁骑的事情吧。”
吴乐苦笑道:“在下方才一直在说辎重渡河的事情啊。”他目光微动,又道,“亭主若是后悔,想必王泽他们没有走远。其实离开汉中之前,王泽曾和我说过许多。亭主随浮阳王就国,亭主的兄长从太子殿下麾下调离的事情,浮阳王可以从中斡旋。”
我只做不然,道:“现在,扼住陆家咽喉、要致我陆家于死地的那只手,是舞阳侯秦轶。而能够砍掉这只手的人是陛下。今时从来都不是往日。”
吴乐听罢,笑了笑,转了话题道:“咱们过潼关的时候急了一些,其实应该好好看一看的。畿内首险、四镇咽喉、百二重关,历代的文人对潼关都是赞誉颇多。风陵晓渡、谯楼晚照,更是书生意气。”
我缓缓捧起茶盏,饮了一口,道:“这还不算潼关的好处。历来多少英雄,过潼关之后就连眼界都是格外开阔,目中尽是天下了。”
吴乐忽然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,道:“到底是过潼关之后目中尽是天下,还是过潼关之前,目中就已经有了天下呢?”
一曲熏黄瓜蔓水,数峰苍翠华阴山。只是绿杨斜掩处,青笠画图间,装不下元洸的才华和志向。我自嘲笑了笑,我与他终究是选择了自己心中的那个“天下”罢。(未完待续)